WG 24 包浩斯檯燈:Wagenfeld 與金屬工坊

問包浩斯的燈從哪裡來,誠實的答案是一間教室。WG 24 是在一所剛剛認定自己的本分是為機器做設計的學校的金屬工坊裡推敲出來的,而這盞燈裡幾乎每一個決定,都能追回到那間工坊所教的內容。以下要談的是那套教學、由它生成的幾何,以及今天組裝出來的一盞燈上的編號實際記錄了什麼。

一所剛剛改變主意的學校

包浩斯於 1919 年在威瑪開辦,由一所美術學院與一所工藝美術學校合併而成;最初幾年,各個工坊仍舊貼近手工藝傳統。到 1923 年學校舉辦首次大型公開展覽時,所宣示的方向已經轉向工業。工坊要開發工廠能夠接手的原型,教學則轉向基本形態、材料的行為,以及無需師傅逐件動手就能重複的構造。

當時由 László Moholy-Nagy 主持的金屬工坊,大體放下了裝飾性銀器,轉而做照明。那是唯一一件讓新技術與關於形式的新想法平起平坐的家用器物:電光需要一個身體,而這個身體該是什麼樣子,還沒有人定下來。Wilhelm Wagenfeld 在這間工坊裡受訓,今天稱作 WG 24 Bauhaus Table Lamp 的設計屬於他的學生時期。型號裡的數字是設計編號,用來說明這是哪一張圖稿,而不是在宣稱此後一個世紀裡這盞燈是怎樣製造的。

球、圓柱與圓盤

把 WG 24 讀成三個幾何體,工坊的教學就顯現出來。圓盤是直徑 152 mm 的透明玻璃底板。圓柱是玻璃燈桿,它把金屬管收在裡面,而不是把它遮起來。半球是頂上的乳白玻璃燈罩。三者之上都沒有任何附加,鍍鎳金屬件也只保持它們本來的身分:把其餘部件固定在一起並傳導電流的配件。

比例和部件一樣樸素。燈高 360 mm,佔地 180 x 180 mm,高度恰好是寬度的兩倍;重 1.8 kg,那是一種在你抬起它、而不是隨手推開它時才會察覺的沉穩分量。這種還原正是這道題目的用意。一個被要求為生產做設計的學生,不能依靠鏨刻、鐫刻或貼附的紋樣,剩下的變數只有形狀本身,以及它們被接合得有多誠實。

真正被你看見的那部分工作,由乳白玻璃完成。它把光源包在一個擴散的半球裡,於是抵達房間的是均勻的光暈,而不是裸露的燈泡。這就是它在桌面上讀起來安靜而非刺眼的原因,也是它成為包浩斯思想的日常面孔、而不是陳列品的原因。

一個問題,三種回答

Wagenfeld 把這套構成當作一個可以繼續推敲的問題,而不是一件已經完成的物品。WA 24 Bauhaus Table Lamp 在圓形玻璃底板與玻璃燈桿之上沿用同一只乳白半球,金屬件同樣鍍鎳,拉繩開關仍在手會去找的位置,底座略寬,為 160 mm。他次年推出的 WG 25 GL Bauhaus Table Lamp 把玻璃柱拉長,輪廓因此向上舒展,電線在透明燈桿內清晰可見。不遮掩任何東西就是這裡的論點,而每一版都把它說得稍有不同。

燈罩是恆量:三者都戴同一只半球形乳白燈罩,也都落在同樣的 180 x 360 x 180 mm 體量裡。變化的是光被如何送上去。1924 年的兩個型號彼此足夠接近,人們在選定之前常把它們並排比較,這正是 WG 24 vs WA 24: Glass or Metal Bauhaus Lamp Base 討論的題目。

燈上的編號記錄了什麼

每一盞 WG 24 都有連續編號,並同時帶有包浩斯與 TECNOLUMEN 兩個標記。這套做法是一份登記,而不是點綴。編號把單獨一盞燈放進一條延續的序列,兩個標記則說明它遵循哪一張圖稿、由哪一間工坊裝配起來,於是記錄留在物件本身,而不是留在搬家時會遺失的文件夾裡。

這間工坊在不萊梅。TECNOLUMEN 由 Walter Schnepel 於 1979 年在當地創立,他的第一個專案就是讓 Wagenfeld 的包浩斯檯燈重新投入生產,這些燈至今仍按最初的圖稿手工裝配。這也是這個家族在不同型號之間把尺寸守得如此精確的原因:Ø 152 mm 的底座與 360 mm 的高度是被遵循的圖稿數字,不是事後湊出來的近似值。

打標的習慣同樣由此得到解釋。一件被仿製了一個世紀的設計,需要某種方式說明某一盞燈究竟照哪張圖稿做成,而鋼印加連續編號是現成方法裡最樸素的一種。這與燈本身是同一套邏輯:把事實寫在誰都讀得到的表面上。

與一盞為小桌子而畫的燈共處

佔地尺寸是按 1920 年代的書桌與床頭櫃定下的,180 mm 見方至今仍能放進大燈放不下的位置:窄窄的床頭櫃、扶手椅旁的層架、已經太滿的書桌一角。2.5 m 的電線留出足夠餘量,可以夠到踢腳板上的插座而不必橫穿走道;1.8 kg 的重量讓燈留在你放下它的地方。

乳白燈罩帶來兩條擺放上的提示。因為玻璃向各個方向擴散,WG 24 既照亮周圍的空氣,也照亮它所站立的檯面,這讓它成為小房間裡合適的單一光源,卻不適合想把光對準書頁的人。又因為燈身大半是玻璃,它在能被看穿的地方最好看:一面書牆之前、黃昏的窗前、四周留出一點空隙的餐邊櫃上。

金屬工坊之後一個世紀,這盞燈仍然像它起初那樣,是一個教學範例:三個幾何體、留在視線裡的材料,以及安靜的光。Wagenfeld 一系的其餘作品,以及不萊梅工坊後來接手的設計,都可以在TECNOLUMEN 系列裡看到。